神兽

死都不会画画,撑死了产点文粮

Fix You.




-1
reynolt坐在边缘仰着脑袋去看天上的星星,ik一直觉得他会掉下去,可是奇迹般的,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显然并不会影响他的平衡性.

这儿只有岩石和黄色沙土,仅仅依靠双眼永远也看不到尽头似的.幸运的是,他们在沙暴之前找到了最棒的岩洞.
并不是一开始两个人就是一起的,ik在沙漠边缘发现了这个拖着一条几乎被染红的腿的金发男人.当时他们打了一架,对方没有子弹的枪抵在他的额头上,而ik手里发钝的匕首压在对方最脆弱的颈部.ik并不是因为发现双方都难以杀死对方这个事实才放弃了这个打算,这是后话了,当时他只是看见了对方颈侧与自己身上那个相仿的图案,而且,风越来越大了.

杀了他对我没有好处,ik认为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之后ik才发觉对方的右腿镶着至少一两颗子弹,并不是他过于迟钝,而是这个男人在与他对峙的时候表现得实在不像是一个右腿受伤的人.在ik放下手里的刀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开始说些“居然来真的”之类令人难以理解的话,并且哼了好一阵子.

而且他很健谈,这却不像以往会引起ik的焦虑,反而有在削减这些烦躁的意思,只是偶尔,因为他基本上表现得很欠揍.

“我是wendell,但是我的名字要好听点,你不介意叫我reynolt吧?”他在拒绝了ik的帮助,自己一边哀嚎一边爬上岩洞坐定后,喘着气把手指按在胸口说了今天第一句有意义的话.
ik在靠里的位置用眼角瞥着他.“ik.”
“我的老天,你这个人话就不能再多两句?”
ik沉默了一会.“两句.”
自称是reynolt的金发男人似乎是气笑了,然后扯了扯他的嘴角,明明外面只有沙暴在撕扯着空气,reynolt却饶有兴致的盯着看了很久.
他笑起来很好看,很配他的绿眼睛.
“你到底在看什么?”ik有些不解,reynolt头也没有回的回答他.“怀念.”
“怀念风沙?”然后他又笑了,ik居然觉得这个很烦人的家伙笑得很好听.
“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外面的晴天了.你还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很重要的人.黑了吧唧,就像是少说一句话声带就能多长两厘米似的,要知道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常见.”
到这里他已经开始打哈欠,ik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他.





-2
风停了.

天气从头一天毫无遮挡的烈日变成了阴沉的灰,沙尘终于安定下来,ik才终于有闲暇看清楚旁边仍然闭着眼睛的人的脸,因为失血过多甚至和ik差不多的苍白.不过他似乎没有自己把子弹取出来的打算.
于是ik自作主张的在狭小的空间里擅自挪到了reynolt旁边,对方比意料之中的睡得还浅,而且反应过激的差点从岩洞边掉下去.
尽管他的表情显得得惊恐万状,仿佛下一秒ik就会掐死他,却也没阻止ik.
“没有麻醉药.”ik抬头看了reynolt一眼,对方很自觉的拾起了旁边的树枝咬在嘴里.
一开始reynolt死死的把头抵在岩石上低声咒骂,内容可能和某个人有关,毕竟转移注意力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渐渐的,ik发觉脏话声消失了,只剩下过分颤抖的喘息声.

“...没有伤到骨头.”ik把几颗弹头从里面挖了出来,看见reynolt颤抖着自己动手将衣服的布料撕下围着大腿裹了两圈绑紧,冷汗顺着脸上的线条滑下,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口的样子.两个人都希望不要感染.
“....我不喜欢伤口.”如果说reynolt之前默不作声是为了不让ik注意力分散,现在他就是开始转过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了.“这鬼天气总这样?黑着又不下一点雨.”他望着外头问.
“知足吧,你的运气足够好了.潮湿对你的伤口没有好处.”
“天知道我有多喜欢下雨天,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为什么?ik懒得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闭上嘴巴继续当一个哑巴,但他仿佛能透过眼睛看到自己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因而接着滔滔不绝.
“因为那儿曾经有一个美妙的约会.”说到这里,reynolt看起来挺勉强的朝ik眨了眨一边眼睛.
令ik出乎意料的不止是对方惊人的理解能力——要知道他甚至没有说出一个主语,而且ik本来并不是一个会对别人的破事感兴趣的人,但他竟然想听听对方的故事.

习惯了得不到答案似的,reynolt自顾自的接了下去:“我们在街边咖啡馆的遮阳伞下面避雨,有个流浪歌手坐在旁边,我看他下雨天也收不到什么钱就请他喝了几杯,然后他就送了我们一首歌.”
这听上去很平常,ik想.
“而且那场雨下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们就一直坐在那.可是如果是跟你的爱人一起的话,那美妙至极.我能聊上一整天,他平常更喜欢就这么听着.”
“他?”ik以为他听错了,因为他觉得这样的男人大概,只是大概是受女孩子欢迎的.或者说,如果这家伙把嘴巴管好,还是个不错的人.
“生活在一起,室友,恋人,就像这样的.”reynolt微微挑眉,就像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很奇怪?”
ik看见了对方谈起那个人时眼里的自豪和爱意,这让他有些语塞,实际上,并不.

这场沉默长达半个小时之久,金发男人突然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停顿了,长到ik一脸奇怪的时候,reynolt才轻哼起了前奏,
那是一首令人愉快的歌,他唱得十分投入,充满了回忆.ik似乎看见了雨里雾蒙蒙的街道,匆匆的行人裹紧身上的大衣,偶尔有黑色的汽车经过,在湿滑的石砖路面上擦出清寂的声音.天空是压抑的灰,细密的雨丝连绵不断.有一只麻雀狼狈地飞下屋檐,收起滴水的翅膀,在矮桌上缩着脖子避雨.它看了桌边的人一眼,满不在乎的闭上了眼睛.雨棚下的流浪歌手抱着吉他,轻快的弹唱起曲调.这里面有一种温暖,是什么人互相信任着的深刻暖意,ik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闻到空气中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还有咖啡馆的浓郁香气.

I see the crystal raindrops fall
我看见水晶般的雨水掉落
And the beauty of it all
和看见了这一切的美丽
when the sun comes shining through
当太阳升起光芒四射时
To make those rainbows in my mind
让那彩虹在我心中出现
When I think of you some time
当我有时想着你时
And I want to spend some time with you
我想和你一起度过一些时日
Just the two of us
只有你我

ik承认他喜欢这种感觉.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着越发厚重的云层,悄悄地跟着reynolt的歌声哼起来.

他们又开始赶路了.




-3
第二天的确下雨了,ik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好是坏,但是reynolt的愉悦都洋溢在了脸上.似乎在前一天的谈话过去后,ik就没有那么讨厌又湿又冷的雨了.

因为reynol的瘸腿,他们的速度几乎慢下了一大半,但他一直在拒绝ik的帮助连续不断地走了很远,并且勉强地咧着嘴角声明自己的毅力怎么怎么的强.ik看了看他因为超负荷显然恢复得并不好的伤口,还有压低的黑色云朵,把昨天剩下的柴火拿出来用打火机点燃,坐在干裂的土地上休息.
在不自然的喘气之后reynolt又试着找了一些话题,其间ik得知对方本来是头牌狙击手.他的组织用人是“一次性”的,失败一次就要掉脑袋,他现在这样子显然就是出了岔子逃出来的.reynolt没有仔细解释那是个什么样的任务,就像是故意想要略过过程一样.
“所以我礼貌的找人借了一架直升机,大概永远不会还的那种.中途被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打下来一头栽进了沙子里.”
“不过就算是一条腿我也还是能把飞机开上天,把巴特雷架在他们对面的屋顶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对是否会失去他的腿显得漠不关心,这个态度让ik莫名的有些烦躁.可是按道理,在乎才认识几天的人并不正常.

“其实在这种时候你就不应该和任何人谈话,因为一旦提到过去,你就会开始想念任何东西.”接着reynolt摸出剩下的水壶,朝着干粮嫌弃的吐了吐舌头.“压缩饼干简直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了.”
“你没见过更难吃的.”ik想告诉他的其实是有就别挑.
“比如说?”
“c型战斗口粮.”
“伙计,我吃过,这个玩笑可开大了.”reynolt突然板起脸来,举着他的洋葱味压缩饼干,像是举着什么神圣的耶稣圣饼“那甚至拿来当做奖赏,我宁愿用我所有的压缩饼干换一包巧克力糖.”
“如果你吃整整一个月的这东西,你甚至会想啃树皮来换换口味.”
“这提议真棒,我应该去吃点树皮.”

这奇妙的引起了ik的胃口,他也不记得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除了极度饥饿以外的时候他几乎不进食任何东西.但是他在背包里摸来摸去,只摸到剩下几滴水的水壶.
reynolt像见了鬼似的盯着他“...该死的,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ik有一瞬间的茫然,他发现他难以记清遇见reynolt以前的日子,也从没拿什么在上面做过标记.
然而话题被雨中断了.ik清晰的感觉到水滴微凉的温度把他扯回现实,这会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变得很大,两个人都知道.
情急之下ik只能先抱起旁边无动于衷的人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又反应过来他的外衣已经拿来当做止血带,于是将身上较为防水的外套盖在对方身上.在reynolt强烈要求下只好又扛着,除此之外他真的找不到其他他所说的更合适的姿势了.

等到他们挤进上面那块比较突出叠在一起的两块岩石底下时,雨水已经透进了外衣大半.原本ik的外衣就已经给了reynolt,这就相当于他已经没有多少可以保暖的衣服了.
身体在这种时候生病的时候是很不妙的,ik脱掉了他最外面的那件长袖,没什么作用,他的身上还是湿的.reynolt似乎终于有了对他现在状况的自觉,盯着雨点和ik看了一会注意到旁边人的体温下降得厉害.于是将身子贴近对方,在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却又碍于空间的局限性无法达成时用两只手臂从侧面一把揽住,这把ik吓得够呛.reynolt又吃痛地挪了挪腿,几乎整个人都把ik环起来,抱得很紧,然后又把外套盖在两个人身上.
“这儿是荒漠的晚上,还下雨,你的抗寒能力再好也熬不过去.”
reynolt把他的下巴搁在对方肩上,尽量将自己的身体和对方的贴着.ik身上的肌肉僵硬着,他随时都有可能蹦起来给我几拳,金发男人这样想.但是这并没有发生,过了大概一刻钟,reynolt注意到他僵直的背总算放松了一些,身上也没像之前冷得那么厉害.
尴尬开始在两个人之间蔓延,reynolt想了想,把能装水的东西都放到了外面.

“往好的方面想,我们有了一场雨.”他因为外面雨点落下有些大的声音而把字咬得很重.“这下子我们这两天渴不死,今天也冻不死了.”
他的确挺暖和,ik内心有些不自然的评价道.
“虽然我不觉得你这种人会去看电影——有那么部电影里提到,雨水会冲刷陈腐的过去,开启美好的未来,一场雨就是新的开始.”
这点他说对了.ik又把自己抱紧了些,他几乎从来没有进过电影院.

“不过等到明天雨停了,就会有一个晴朗的星空.”
“这里看不见星星的,云层总是很厚.”
“会不一样.”reynolt很有把握似的的说.“雨这么大,乌云会消散的.到时候你准会看见.难道你也没看过星星?”
“我每一次行动都是阴天.还要把注意力放在目标上,没这种闲心.”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他说,手上还用夸张的动作比划,指头不停舞动.“其实每一处的夜空都不一样,星星的颜色不一样,它们聚集起来的方式和样子会很不可思议.不管一个地方白天看起来有多平凡,到了晚上就会展现出不同的景色.神秘,耀眼,就像一个崭新的世界.”

ik微微抬头用力看着漆黑的天空,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看久了仿佛会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那儿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开始期待那里会出现会闪光的东西,来填充这片虚无.
“也许总有一天.”





-4
暴雨持续到这天清晨停止,大部分水分都渗到了满是裂纹和沙子的土地里,这才没有让两个人待的地方湿透.这天下午,他们奇迹般的走出了荒芜边缘.

ik依然是最先清醒过来的那一个,他睡得很浅,却什么都没有梦到.这已经持续了很久了,他也不在意这个.
他看见了万里无云的天空,或许reynolt说得并无差错,今天能看到星星,雨水也可以带来新的开始.
这个金毛树懒一般抱在ik身上,后者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这样的接触,考虑到失血过多的人体会更加疲惫,ik在尽量不做出太大动作打扰到睡眠的情况下想去摸一摸他腿上的伤口,以确定它没有被雨水打湿.
但对方还是醒了,腿部因为长时间里保持相同的姿势而麻木几乎无法动弹.他打了一个哈欠,毫不在意的挪动着,像个四肢不健全的人一样艰难的爬起来,如果不是ik忘记了怎么笑,他很有可能现在就会笑出来,因为那看上去其实确实挺滑稽的.

黄昏降临的时候,他们到达的地方周围的地皮开始富有生气.先是些稀疏长着的草根,后来是新生的短寸杂草,再后来是一片宽阔的草场.有一条满是泥泞的小道将这片绿色截成两半,路边有两排凹陷的排水沟,因为暴雨的缘故水位线超出水沟浸湿了所有的烂泥.也许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会到什么有人烟的地方.
这是ik这段时间见过最灿烂的夕阳,整个草场被笼罩在漫天火红里.reynolt瞥见ik的边缘同样描上了柔和的金红边线,黑发男人觉得他眼里的愉悦莫名其妙.

过了大约两公里,那儿有一栋两层楼的小民房,尽管破旧得马上就会垮掉似的,但还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门口停着一辆有些掉漆的灰色皮卡,reynolt越过ik首当其冲呲溜过去,要不是一瘸一拐的动作,这个速度看不出是一个腿脚不好使的人.他在里面捣腾了一会儿,皮卡巨大的引擎声响了起来,然后吭哧吭哧的前进了几米,发出尖锐声响抗议,之后彻底没油了.
但是并没有ik预想之中的抱怨声,车上的人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挥舞着他的手臂把同伴叫过来.

这辆车可能是拿来运输物资的,看起来他们尽力带走了能带的,不少东西却都保存了下来.连续吃了三天压缩饼干的reynolt很快不厌其烦的翻起了能入口的东西,积攒出来的食物足够两个人过上好几天.
虽然看上去很危险,可也只有房子里能生火了.reynolt换着花样摆弄着他刚刚拿到的弹簧刀,用这个开了一罐墨西哥辣酱豆子罐头和杂菜牛肉丸,把腌肉肠串起来放在火上,往ik怀里塞了所有压缩饼干,吃完这些还一口气喝掉了一整瓶速溶的热巧克力牛奶.
他可能有什么超能力,超级消化能力之类的.ik这么想着,准备拆开压缩饼干包装.

“你不动脑子的样子活像一只冷冻僵尸.就真的只吃我给你的这些?”
等到ik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发男人把什么吃的都装了一些在空罐头里递给他,还有几根德国香肠戳在里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下各种味道的饼干.
“有时候我真想给你来上一拳.”空气凝固了一瞬,虽然这么说着,ik还是伸手接过了罐头.花了半秒不到去考虑要不要捡起早不知丢哪去了的礼貌,最后还是闷着声专心去满足舌头和胃.这些东西他原来都吃过,而且味道一模一样,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感到奇怪.
“well,如果以后还有机会.”reynolt不以为然的笑出几声气音“我不介意跟你在街上打一整天.”

那紫红色完全散去了,入夜的开端.

ik刚刚把物资收拾好,再抬起头时reynolt已经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索性就过去站在一旁,稍微放轻了一侧的重心,斜靠在失去了大门的门框上,顺着他视线向上望去.
他们有了一个清澈明朗的夜空.密集的群星相争,所有的光点都聚集在宽大的墨蓝色幕布上,他的确被惊艳到了,ik记得他从没见过如此拥挤的繁星,亦或是他无暇去顾及过.

然后reynolt摸出来一盒蓝白包装的万宝路,ik没有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不像是一个长期抽烟的人.他看见reynolt剥开了卷烟纸,莫名其妙的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烟杆.
“你居然不抽烟?我以为你会像是那种,叼着烟卷开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人魔.”
“我不喜欢烟味.”
“为什么?”reynolt把烟草从里面拿出来放在嘴里,双手枕着头靠在墙边朝他扯了扯嘴角“因为有害健康?”
“像是硝烟的味道.如果没有必要我不想碰它.”ik看见他的腮帮子动了动,被辣得直吐舌头.
“你经验太不丰富了,”他摆摆手“它们可以当止疼药暂时麻木我的痛觉神经,说到止疼药,我开始想念吗啡了.”

ik注意到他有些不自然地挠着手臂,然后闭了闭眼睛,也许他在想象嘴里的东西是止疼片.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只能跟着一起坐下来,肩并肩靠在他旁边.
可是这个金发混蛋一点也不领情,他挪开了屁股拒绝比昨天晚上要小得多的接触“别一副可怜我的样子,我没对吗啡上瘾.”他说,可是ik觉得他在强词夺理.
“平时我也不总是干那一行,但仍然是危险的活.随时可能要死要活的那种.所以有时候我用吗啡,就像那是什么可以延续我生命的东西一样.有一次我在逃离追捕,想跳到另一栋楼顶上的时候,里头一个人的运气很好,他的枪制止了我.好吧,也许我就是和子弹过不去,那颗子弹穿透力太差劲了,我猜当时它卡在了我的胸腔里.”
“我试过抓住建筑物的边缘,真的特别痛,你懂吧.于是我就折了翅膀,撞上粗糙的墙壁,从楼顶摔进狭小肮脏的巷子里,栽进垃圾堆,还好那有个垃圾堆.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全是嗡嗡声.疼痛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思考能力,如果当时我有止疼剂我就不会这么惨,说不定我还能爬回去.”
“然后我就想,干脆在那里等死算了.我妹妹在通讯频道里喊我,我没答应.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快死了.但是电话也在响,一直响,就没停过,保险公司大概没这么执着.所以我分散了一点精力来滑动滑块.是我那个老伙计.”
“他说过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干点事情,电话那头挺安静,只有细微的汽车引擎声.我们两个都好一阵子没说话,也许他知道我快死的差不多了,他没法见到我,但又不想表现得是在怜悯我,放首哀歌哀悼下.过了好一会我才听清楚背景音乐的旋律,不得不说那甚至算不上是首情歌,我一向不喜欢这种老套的方式,当时那却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知道他学会这个肯定很费力,毕竟他是个一点情调都没有的人.那就是我的吗啡,他就是我的药.所以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吻了他.”

ik的眸子睁大了一些,重新从上到下打量了下他,确认了这的确是个活人而不是什么半透明幽灵,reynolt叼着卷烟纸笑.
“他找到我啦.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被差不多包成了木乃伊.”
这简直不可思议,可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确实在这,坐在ik旁边,正在喋喋不休.
他想了想,没有问这是首什么样的歌.
因为ik觉得这是只属于他们的.

两个人在篝火旁边靠在一起度过这个缀满繁星的晚上.





-5
“让我猜猜,你和威士忌有什么故事吗?”
“没有.为什么?”
“这不可能!没人会不喜欢威士忌!”

reynolt一大早就起来解决掉了不如昨天丰盛的两块压缩饼干和一些巧克力豆,他把背着双肩包的ik从屋子里拽出来,就像没见过似的指着旭阳发出怪叫.ik没办法把他打晕扛走,就只能任这个神经病人发疯.
ik多背了几公斤的口粮,但步子一点也没慢下来,reynolt还是要紧赶慢赶才能跟上.实际上前者一直在等着他要求放慢脚步,可后者除了废话以外什么都没说.
在这样找不着北的地方他们只好沿草场的路一直走下去,在天幕变黑之前进了第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半被炸掉了,剩下的一半是紧挨在一起的用石块砌起的小建筑物,从中漫出陈腐的气味,青苔爬满了石墙之间的缝隙,摸起来又湿又滑.稍远些是高低不齐的土坡,底下敷衍地埋着身份不明的尸体.不像是士兵,也没有任何牌碑,许多躯干都没有被掩埋完整,一部分露在外面.地上有散落的金属弹壳,半边栽进水沟里的坦克已经没法弄出来了,履带上沾满碎肉和羽毛.
reynolt坐在村口等ik花时间翻完所有的屋子,许多干涸的血迹凝在地板上,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少数比较完好的车趴在角落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开.他说他们得在有酒的地方过夜,理由是这儿的恶灵太多,ik想不出来其中有什么道理,酒跟幽灵恶魔有什么关系啊?
小酒馆的招牌暗着,上面用花体写着店名.发电机很早就报废了,他们只好找来几根蜡烛点着.里面吊灯碎片散了一地,桌椅倾倒留下残肢断木,还有些布满蜂窝似的弹孔,reynolt推开门时被扬起的大片灰尘弄得够呛.

“你觉得酒能吓跑幽灵?”
“当然不,但是能让我不省人事.”
这句话让ik开始怀疑reynolt是不是脑子里也卡着一两颗铅弹,把智商也搅成了一团浆糊.
“听起来你喜欢喝酒.”
“也就那样,威士忌.你不喜欢?”
“我觉得那跟喝汽油没什么两样.”
“well——那肯定有个关于威士忌喝起来像汽油的故事?”他坐在ik对面抬起一边眉毛,双手贴十,活像ik见过的一个专门忽悠人的蹩脚占卜师.
“不明白.”
“意思就是,没什么人会不喜欢能麻痹自己的东西,除非他有什么阴影.比如说,小时候被一个闻起来像汽油的酒鬼欺负过之类的.”

ik看了他一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但这样的事的确不存在.对方眉角微弯,饶有兴趣地等着,对提起别人过往不愉快的事看起来没有一点愧疚.
“来吧,你还是不告诉我为什么?”
“不,在我印象里它就是这个味道.而且我也喝不醉.”
reynolt摇摇头,充满了不信任.酒架上结满了蛛网,他端着烛台把所有没开过的酒瓶都搜到桌子上,挨个品尝一遍,却没有找到一瓶他所说美味至极能改变ik看法的.
“老天,糟透了.”reynolt夸张的吐舌头,抓出一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大嚼特嚼试图消灭那些恐怖味道.“这些酒居然真的喝起来是汽油味的.这可不行,我们得做点什么让你改观.”
ik耸耸肩.

等到那股让人心有余悸的感觉过去后,reynolt又突然问:“跳舞怎么样?”
ik的脑回路一时间跟不上他.“什么?”而且这是个不合理的问题,也完全不合时宜.
“跳舞,就现在.”
“和你?”
“在这儿跳舞,现在,咱俩.”reynolt重复道.
“别傻了.”
“就说你同不同意.”
“瘸子,在没有音乐的地方,跟不会跳舞的人?”
“别对自己太没有自信了.”

随他吧.ik这样想到,看着reynolt在大厅瞎转悠时差点撞上吧台,拨了两下贝斯断开卷曲的琴弦,又乱摁着只有几个发得出音的钢琴键,叹口气向门边最后一个有希望的点唱机走去.
“你还真是不会什么乐器,是吧....哇哦,电池居然还能用.”男人一边自言自语,用手胡乱抹了一把上面的灰尘,一边把捡来的玻璃碎片试着塞进投币口,机器一声不吭一动也不动的嘲笑他.reynolt只好拿出自己的聪明才智,朝点歌台使力一拍,难以置信从中真的演奏出轻缓悠扬的歌曲,间或夹杂着些许杂音.
ik不自觉把视线往那架钢琴挪了一下,他原来学过钢琴,那算是仍然模糊记得的记忆之一,不过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要是不看还好,可他就是莫名难得的多看了几眼,立刻就被铺天盖地的回忆浸满了.虽然被厚重的一层灰所覆盖,但那些钢琴缺口上的星星的确是小时候的ik,isaac kaiden亲手涂上去的.别人或许有闲心装饰自己的钢琴,这台黑白乐器却能和ik脑海里的这个重合,真是见鬼.

“嘿.”接着reynolt走到房间里最宽阔的地方,把ik及时拉回现实,朝着他伸出手.在ik看来这是一个十分自大的行为,他连站起来都一摇一晃的.“到我这儿来.”
ik被打断思绪,一时想不起刚才自己在想什么,只能极不情愿地上前去.要知道这方面他没多少经验,也不懂得怎么配合别人,顶多僵硬地去踩别人的脚.有时候对付目标需要用上这个技能,可结果总是近乎失败的,久而久之ik就不再愿意尝试了.
reynolt把ik搂得更靠近自己,抓起他的手把它们分别放在肩胛骨下方边缘和肩上,自己则以差不多的姿势分担了点重量到ik身上.
“这不是很正规,但看在我腿的份上,这样就差不多了.”他讲解道,ik对于这样的距离不太习惯,双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被reynolt使劲捏了几下肩膀以示提醒.“你要学会放松,不然以后很容易被当成流氓.”他说,手几乎就要搭在ik屁股上,ik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流氓.“抱住别人的腰要自然,别太用力.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放腰上的手再下去些也行.”
ik看见reynolt用鞋尖点了点他左脚前的木地板,便顺着他的暗示后退一步,不小心力道用得过大,带着reynolt一个趔趄整个人重心不稳,索性就抱紧ik的脖子在他身上压了会儿.ik有那么两秒觉得他会被勒死,或者窒息而死,但毕竟这是他的问题,总不能以这个为由就把reynolt从门口扔出去.
等到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重新站定后,他盯着ik的脸看了一会,又看了看两人的脚,而后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十分清脆的响指.“我是你的舞伴,不是你的任务目标,放下你速战速决的习惯.跳舞和原地踏步的区别在于其中有调情的成分,而调情的精髓在于试探和挑逗,你得再拖沓一点,柔情一些,最后两个人就会像泡泡糖一样扯也扯不断.其实和走路差不多,只是多了你对音乐的理解.”
“或者这么说,像两头野兽对峙的时候,要先注意对手的动作.对方后退,你就追着脚尖上去;如果你后退,就要去牵引对方的,用两人都跟得上的幅度迈步.你们的步子取决于另一方,互相吸引的同时又不能挨得太近,否则又会有斥力.当找到了介于两种力之间的平衡,无论谁先动作另一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跟上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尽管ik觉得reynolt很大程度上是在瞎扯,但还是试着去理解他的意思.reynolt的右腿只能挪动一小段距离,前进时ik便小心翼翼地跟着鞋底擦过地板一小步,后退时有所保留地参考reynolt之前的幅度,左右跨步时同样被对方吸引着紧跟而上,这回竟然一次也没有踩到他的脚.
原本ik只是盯着自己的脚,直到reynolt在他颈侧拍了拍,才想起来抬起头看向他,“记得我说什么吗,和我调情.”他说,同时也在注视着ik,又勾起嘴角.
可比起跳舞ik对此更一窍不通.reynolt说,那你就一直看着我,这是重要的调情环节.于是ik不赞同的抿抿嘴,望进他眸子里.微弱的烛火有时会摇曳着印在那片湖水绿里,像是可以点亮ik眼中深邃的黑暗,他竟开始习惯这种亲近又默契的接触,在烛光下微微目眩,差一点对音乐停浑然不觉.

“这不是跳的很好吗.”他停下脚步来搂着ik脖子笑,然后毫无预兆地过来将嘴唇和ik的重叠了一会,退开时咬了咬对方的下唇.
调情原来是要这样?ik觉得莫名其妙的摸着嘴唇,看着reynolt用一瘸一拐的别扭姿势走进酒窖.于是从脚边拿起一瓶酒,试着灌下两口,觉得现在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这里面差不多被抢劫得一干二净,但总归还是有些发现.真的拿酒瓶装着的汽油在柜后藏着,这点油只能勉强撑上几十公里,但总比没有的好.跟着压在汽油底下的还有几本泛黄的书,书脊上是用烫金的文字署名的,但这些书ik都没看过,只是对名字有点印象.reynolt饶有兴趣的拿起来翻了翻,想看看是些什么样的书,却每本都是全页空白的,所以他撇撇嘴,拿起瓶子乒哩哐啷的走了出去.
“咱们可以先开着.到时候等没油了,我们还可以睡在车上.”
ik找了辆没了几面玻璃但引擎还算是完好的越野车,清理了关键部分,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酒箱子扔到外面摔成碎片,揪起没干一点活还准备再抱一箱的疯子上了车.
“嘿,就是这首.”reynolt试探着乱旋车上的按钮,把ik头顶的光碟塞进CD机,跟着破破烂烂的音响突然叫嚷起来,手舞足蹈.“这样说可能很奇怪,可想起快死的时候感觉还不赖.”
ik这才发觉他在匆忙之中什么时候听过,同样伴随着汽车引擎声.可现在他必须集中注意力在没有一盏路灯的路上.只有两个人,还有挂在头顶上的星星月亮.

坐在车里摇下车窗,车速颤颤巍巍达到六十迈,把音响音量调高,相同的歌相同的老调子.逐渐飘向空中,唱着快离开,快离开这闪烁的灯光.






6.
“老天,你看见那个了吗?”
“我没瞎.”
ik朝着远处望去,那很显眼,一只棕色野兔在草坪上立起上半身抖动着耳朵.
“那是只兔子!”
ik选择不继续搭理他,可他的旅伴没有一点要安静下来的意思.
“活生生的兔子!”

车比想象中抛锚的还要早,也不能怪它,毕竟它这把老骨头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动过了.
他们就这么停在路中间,这条长期见不着人的路上也不见得会有其他车,所以一点不担心会不会堵着路.ik没想和reynolt抢后座睡觉的位置,可过了好一会两个人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没动,ik以为他是不想躺着睡,抱着胳膊就准备闭上眼睛.之前是因为被打断了,现在只要一安静下来,他又会想起那架钢琴,原来被深深掩埋的东西又会从他精神世界的边缘一点点渗进来.这一点也不好受,他是被迫去回忆那些美好的,放在现在只会逐渐变成苦涩.
巧的是,reynolt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总是能知道ik什么时候在难受似的,正好凑过来用手指敲了敲驾驶座上人的肩.ik睁眼从侧面瞪他,他半个身子侧过来另一只手撑在座位上,绿眼睛毫不犹豫对上ik的.
“我猜你这几天从来没好好睡过.”绿眼睛说“去后面睡吧.”
发现自己的眼刀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被两次妨碍到回忆的ik有些不耐烦,所以他没理reynolt,出于想一个人待着的心情打开车门,头也不回的走到原野里去.
你难不成是想去追太阳?reynolt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的确能分辨ik的一部分情绪和意思,这家伙现在的意思就是:我现在很烦,你最好也别来烦我.于是reynolt把一些robert的烦人习惯从自己的中间名里暂时去掉,闭上嘴跳下车拖着半条腿费力的跟在他后面.
ik没有表现出要搭理的样子,这个时候的reynolt异常安静,顶多只会发出压倒草叶的声音,他们俩的鞋底现在都是草汁.但ik仍然不喜欢有人跟着他,偶尔就会回头用眼神警告,到后来干脆直接把人当空气.一回头他就会站住,ik走他也在跟着走,距离不远也不近,而且不管什么时候回头,他的确都在那.
这么走下去很有可能就会迷失方向,最后他们还是得在走到看不到车之前回到它旁边.ik躺到了后座上,这样reynolt就不会再打扰他.
他坐在前面不太大声地说了一句话,但ik听得清他说的是什么:“反正你在哪我都陪着你.”

第二天早上,昨夜的那个绿眼睛不见了踪影.但实际上他在天没亮之前就爬到了车顶上坐着,在另一个人还未察觉到时将手里的瓶盖像硬币一样弹起在空中翻转,发出清脆响声来吸引对方注意.
自从出了小镇的,道路就已经规整多了,至少有了能供车行驶的小公路,他们就朝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中途路上甚至出现了除两个人以外的活物,那是一只野兔,reynolt为此激动了老半天.ik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吃烤兔子,就试着去抓,前者想拦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了,结果还是把兔子吓跑了.
“干啥啊.”
“你不是想吃它吗.”
reynolt被这句话哽得没脾气,无奈的晃晃脑袋,说你不知道这只兔子有什么历史性的纪念意义,然后让ik继续上路.

看见远处飘起炊烟,ik知道他们走对了,这样想来,那只兔子可能是什么路标.最后的路程他们没怎么耽误,那里是一队军队驻扎的营地,每个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多出来两个旅人.但跟着他们的还有一些无关人员,可以直接和军队一起回城市去.
reynolt的逃亡似乎还没有结束,他要穿过边缘的森林,这回只有他一个人.ik要留下来,他觉得奔波是时候结束了.离开前reynolt问他:“待在这里之后你想干什么呢,要跟他们走吗?”
ik听完愣了一会,他只是不想再不停的走下去了,但接下来没有任何打算,他没其他想干的事情,就只能回到大都市里继续追逐那个自己找了半辈子的人.于是他点点头,算是肯定了对方的提议.
“虽然我觉得你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但毕竟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混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或者等那些破事结束了,我还会回来找你,肯定找得到的.”reynolt垂了垂眸子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但随后又很快抬起头来附上一个标志性笑容给自己镀上黄金.“For you.Always for you.”
说完他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额前打了个飞行员礼向ik道别,就很快走进树丛中看不见了.军队也在打招呼准备启程,ik刚要走,一个奇怪的认知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那些歌他都听过,那是他的钢琴,土堆底下埋得有实验服的一角,他如何感觉,世界的走向就如何.他又想起在路上说“要是时间过得再慢一点就好了”话特别多自称reynolt的人,遇到reynolt之前ik的脚下是荒土,云层压得人能透不过气,毫无生机可言.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绿草如茵.这段路程其实上全是他自己的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与自己一同的那个人是谁.
他觉得他对未来是浑浑噩噩的,因为没有什么想想活下去的理由,没有想干的事,没人在等他.
可事实上,有一个.
如那人所说的,他也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了.

天空开始崩离瓦解,赶在这里消失之前,ik转身迈开步子,向他离开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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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知道这样的风险有多大.”他说.
reynolt抬眼看看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并没有反悔的意思.
“如果不成功,那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栗色短发的男人两指夹着烟靠在唇边,再次呼出那些颜色阴沉的颗粒“但无论如何你都欠我一个人情.”
reynolt没说话,步子却停了下来,然后走回先前的房间.
“我今天也不回去了.”

-

ik听见了开门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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